
【摘要】网络服务提供者在用户登录或注册环节强制收集个人信息,并以不填写无法使用的方式限制用户访问,是否合法?最高人民法院第265号指导性案例明确了裁判规则:判断处理个人信息是否属于履行合同所必需,应结合行业规范及合同类型综合认定;若收集的信息与基本功能服务无直接关联,则不属于必需。同时,在收集非必需信息时未提供跳过或拒绝选项的,用户作出的同意不产生法律效力。网络服务提供者应当以最小必要为原则,依法处理个人信息。
【关键词】个人信息保护;必要原则;告知同意;先享后付
打开一个学习类App,先要填写职业、学习目的、英语水平;开通一项先享后付服务,被要求授权收集身份信息、交易信息、履约信息。前者不填就无法登录,后者不授权就无法享受服务。这种现象在互联网服务中几乎成为常态。网络服务提供者将收集个人信息设置为使用服务的前置条件,用户要么同意一切,要么放弃使用。这种不填不能用、不授权不服务的做法,是否合法?网络服务提供者收集个人信息,究竟什么才是履行合同所必需?用户主动填写能否视为有效同意?个人信息保护法所确立的最小必要原则,在司法实践中如何具体适用?这些问题,是个人信息保护领域的核心争议,也是大量网络服务用户在日常使用中切实面临的困惑。
最高人民法院新近发布的两则指导性案例,从正反两方面对上述问题作出了权威回答。本文通过对两则案例的对比分析,厘清网络服务强制收集个人信息的合法边界,为网络服务提供者合规运营与用户依法维权提供参考。
法律规定
JINGSHZZ
01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
第一千零三十五条 处理个人信息的,应当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原则,不得过度处理,并符合下列条件:
(一)征得该自然人或者其监护人同意,但是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公开处理信息的规则;
(三)明示处理信息的目的、方式和范围;
(四)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和双方的约定。
个人信息的处理包括个人信息的收集、存储、使用、加工、传输、提供、公开等。
2.《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
第五条 处理个人信息应当遵循合法、正当、必要和诚信原则,不得通过误导、欺诈、胁迫等方式处理个人信息。
第六条 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具有明确、合理的目的,并应当与处理目的直接相关,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
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收集个人信息。
第十三条 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个人信息处理者方可处理个人信息:
(一)取得个人的同意;
(二)为订立、履行个人作为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所必需,或者按照依法制定的劳动规章制度和依法签订的集体合同实施人力资源管理所必需;
(三)为履行法定职责或者法定义务所必需;
(四)为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或者紧急情况下为保护自然人的生命健康和财产安全所必需;
(五)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在合理的范围内处理个人信息;
(六)依照本法规定在合理的范围内处理个人自行公开或者其他已经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
(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其他情形。
依照本法其他有关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同意,但是有前款第二项至第七项规定情形的,不需取得个人同意。
第十四条 基于个人同意处理个人信息的,该同意应当由个人在充分知情的前提下自愿、明确作出。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取得个人单独同意或者书面同意的,从其规定。
个人信息的处理目的、处理方式和处理的个人信息种类发生变更的,应当重新取得个人同意。
第十六条 个人信息处理者不得以个人不同意处理其个人信息或者撤回同意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者服务;处理个人信息属于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所必需的除外。
第十七条 个人信息处理者在处理个人信息前,应当以显著方式、清晰易懂的语言真实、准确、完整地向个人告知下列事项:
(一)个人信息处理者的名称或者姓名和联系方式;
(二)个人信息的处理目的、处理方式,处理的个人信息种类、保存期限;
(三)个人行使本法规定权利的方式和程序;
(四)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告知的其他事项。
前款规定事项发生变更的,应当将变更部分告知个人。
个人信息处理者通过制定个人信息处理规则的方式告知第一款规定事项的,处理规则应当公开,并且便于查阅和保存。
3.《常见类型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必要个人信息范围规定》(国信办秘字〔2021〕14号)
该规定明确了常见类型App的必要个人信息范围。例如,学习教育类App的基本功能服务为“在线辅导、网络课堂等”,必要个人信息仅为“注册用户移动电话号码”。
裁判案例
JINGSHZZ
02
案例一:罗某诉某科技有限公司隐私权、个人信息保护纠纷案
审理法院: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案号:(2022)京04民终494号
某科技有限公司运营某英语学习网站及两款App。2021年1月15日,该公司在未征得罗某同意的情况下,通过线下合作体验店收集罗某两个手机号码,为罗某创建案涉网站的账号密码。2021年1月20日,罗某在案涉网站和App登录页面输入手机号、密码并点击登录后,出现若干问答界面,要求填写职业、学习目的、学龄阶段、英语水平等内容,不填写则无法继续登录。填写完成后,还需填写个人基本信息界面,输入中英文名等必填内容才能完成注册。整个过程中并无跳过或拒绝等选项,亦无授权同意收集个人信息的提示。罗某以隐私权、个人信息保护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要求该公司停止侵权、删除个人信息、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某科技公司辩称:收集用户画像信息用于自动化决策推送是提供服务所必需,且罗某主动填写即视为同意。
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某科技公司以自动化决策推送信息为由收集用户画像信息的行为,是否属于无需取得个人同意的法定例外情形。
首先,用户画像信息并非案涉App提供服务的必要个人信息。根据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等四部门发布的《常见类型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必要个人信息范围规定》,学习教育类App的基本功能服务为在线辅导、网络课堂等,必要个人信息仅为注册用户移动电话号码。案涉App作为学习教育类App,其基本功能服务并不包括通过自动化决策方式向用户进行信息推送。用户画像信息并非案涉App提供服务的必要个人信息。
其次,不填不能用的设计导致同意无效。《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六条规定,个人信息处理者不得以个人不同意处理其个人信息为由拒绝提供产品或者服务,处理个人信息属于提供产品或者服务所必需的除外。案涉软件未提供跳过或拒绝等选项,也未提供不同意情况下的其他替代性登录方式,使得用户提交相关信息成为登录的唯一途径。此种情形下用户同意提供个人信息,实际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作出,不产生取得个人同意的效力。
本案明确了履行合同所必需的实质判断标准:不应仅以企业自称的业务模式为依据,而应参照行业规范,并结合合同类型、内容综合认定。若收集的信息与基本功能服务无直接关联,则不属于必需;未提供跳过、拒绝等选项的,用户同意不产生法律效力。
案例二:黄某欢诉某信用管理有限公司个人信息保护纠纷案
审理法院:杭州互联网法院
案号:(2021)浙0192民初8058号
2021年3月7日,黄某欢在某应用开通重庆公共交通乘车码时使用先享后付功能,被开通某信用账户。开通过程中,用户需点击“同意协议并开通”,下方有蓝色字体载明协议内容。《某服务协议》载明,用户授权某信用公司从合法存有用户个人信息的信息提供者处收集信息并进行处理,收集信息的范围可能包括个人身份信息、交易信息、履约信息、设备信息及其他能够评估反映用户信用或风险状况的信息等。黄某欢以个人信息保护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诉称某信用公司存在误导、强迫、非必要开通某信用服务的行为,请求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损害。
法院经审理认为:第一,收集案涉个人信息系先享后付合同所必需。先享后付功能涉及第三方平台先行垫资,第三方平台需要在服务前评估用户的信用状况,并据此作出是否提供服务的决定,以确保债权的实现。收集相关信息属于《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为订立、履行个人作为一方当事人的合同所必需”的情形,实际本可不经个人同意。但公交公司、某技术公司及某信用公司却采取了事先征得用户同意的方式收集信息,最大限度维护了用户权益。第二,收集案涉个人信息履行了法定告知义务。相关协议均已在显著位置,通过有别于页面其他黑色字体的方式提醒用户注意查阅;对个人信息处理的条款,采用了加粗字体、放大字号、标蓝颜色等明显标识方式。黄某欢关于某信用公司存在误导行为的主张不能成立。第三,收集案涉个人信息符合最小必要原则。《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条规定,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不得过度收集个人信息。本案中,某信用服务通过事先对用户进行信誉评估,向公交公司提供的仅是准入与否的结论性信息,属于实现先享后付功能所必需,符合最小必要原则。因此,法院判决驳回黄某欢的诉讼请求。
本案明确了先享后付场景下收集信用信息属于为订立、履行合同所必需,无需取得个人同意,但处理者仍需履行告知义务,且收集信息应限于最小范围、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
律师寄语
JINGSHZZ
03
网络服务收集个人信息的合法性边界,取决于三个核心要素:所收集的信息是否为履行合同所必需、是否以最小必要方式收集、是否充分履行了告知义务。
对于网络服务提供者而言,合规运营的核心在于回归最小必要原则。首先应当以行业规范为参照,系统梳理自身产品的基本功能与增值功能,准确界定哪些个人信息的收集属于履行合同所必需。对于非必需信息的收集,必须为用户提供跳过或拒绝的选项,不得以不填写无法使用的方式变相强制用户同意。同时,在处理必要信息时,亦应尽可能采取对个人权益影响最小的方式。履行告知义务时,应当采用加粗字体、放大字号、标注颜色等区别于其他内容的显著方式提醒用户注意,确保用户能够便捷地查阅和理解协议内容。此外,还应当为用户提供便捷的退出和关闭授权途径,使用户的同意与撤回同意同样便利。
对于网络服务用户而言,核心在于识别强制与必需的区别。当遇到被要求提供与基本功能无关的信息且无跳过选项时,应当意识到这可能构成对个人信息权益的侵害。在此类场景中,用户有权主张权利,要求网络服务提供者停止处理并删除相关个人信息。但需要区分的是,在先享后付等涉及第三方垫资的服务场景中,信用信息的收集通常属于合同所必需,不构成侵权。用户在维权过程中,应注意对强制收集信息的界面进行截图或录屏,保存相关用户协议,以证明未提供跳过选项、未显著提示等事实,这些证据是诉讼中主张权利的关键。
随着数字经济的深入发展,合同所必需的内涵将不断丰富,最小必要原则的适用场景将持续拓展。无论是网络服务提供者还是用户,都应当在这一规则框架下依法行事、理性维权,共同推动个人信息保护与数字经济发展的平衡。
作者简介
JINGSH ZHENGZHOU

高成志 律师
北京市京师(郑州)律师事务所
政府法律顾问事务部
专业领域:公司法律事务、建设工程与房地产、人身损害赔偿、刑法、税法、民商事诉讼及仲裁事务等
